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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，但嘴皮子利索。方回跟他待了不到半天，他就把斩妖司的家底抖了个干净。

那天上午方回在院子里擦黑枝，赵铁柱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一碗热水蹲在石阶上，喝了两口，看了方回一会儿，忽然开口了：“你知道斩妖司是干什么的吗？”

方回把黑枝横在膝上。“斩妖的。”

“废话。”赵铁柱喝了一口水，“我是问你知不知道斩妖司到底归谁管、干什么用的。”

方回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
赵铁柱把碗搁在脚边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像是准备好了要说一段长的。“斩妖司最早是朝廷设的。那会儿东荒这边妖患闹得厉害，军队打不过，宗门又请不动，朝廷就自己拉了一支人马来对付。后来慢慢变成了一个专门的衙门，每个城都设一个司，负责清剿周边的妖患、巡查村镇、传递妖情。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，掰着指头数，“最早的时候平安城斩妖司有二十多号人，有探子、有刀手、有阵法师傅，还有专门管药材的。那时候出门斩妖都是三五个人一队，装备齐全，回来了还有犒赏。我爹那辈儿还在的时候，斩妖司是城里最体面的衙门，比城防司还高一等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把脚边的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。“后来就不行了。妖兽年年有，但朝廷拨的钱一年比一年少。宗门那边也撤了支援——他们有自己的山门要守，犯不着管凡间的破事。装备没人补，人死了没人填。二十多号人的斩妖司，现在就剩四个人。”他把空碗搁在地上，碗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，“一个管账的老头，姓周，腿脚不好，常年不出门，在屋里记记出勤和酬勤的账。一个年轻刀手，姓吴，上个月被妖咬掉了一条胳膊，送回去了。还有一个是从城防调过来凑数的，待了三天跑了。剩下的就是我。”

方回把黑枝翻了个面，用布条擦了擦枝身上的灰。“那你是什么职位？”

“都干。”赵铁柱说，“探子、刀手、阵法、药材，全是我一个人。出任务的时候我是刀手，回来的时候我是账房，死了人的时候我是仵作。上面每个月发下来那点月例，四个人分，连一副好刀都买不起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把窄背长刀，刀鞘上的铜补丁在日光下泛着暗光，“这把刀还是我爹留下来的，鞘是我自己补的。”

方回看了那把刀一眼。刀鞘上的铜片铆得很齐整，边缘磨得跟原鞘一样平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补的。

“新来的要干什么？”方回问。
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发配来的，按规矩得先在司里干三个月杂活——扫地、劈柴、修院墙、给周老头端水。三个月之后才能跟我出任务。但规矩是规矩，这破地方等不了三个月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明天北边刘家村报的妖患，你跟我去。月例照发，酬勤分你一半。干好了就能提前转正，干不好——”他没说完，把碗从地上捡起来，转身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，“干不好也得干。这地方没人。”

下午方回在院子里收拾那堆旧兵器。他把能用的挑出来放在一边，不能用的堆到墙角。赵铁柱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，蹲下来翻了翻那几把刀，挑出一把刃口还算完整的短刀递给方回。“这个你拿着。发配来的人没有配刀，但你不能空着手出任务。黑枝是你自己的，短刀算司里的，丢了要赔。”

方回接过短刀翻过来看了看。刃面上有锈，但磨一磨还能用。刀柄缠着旧布条，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了。他把短刀插在腰后，继续收拾那堆旧兵器。

赵铁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以前在青云宗外门干了多久？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没多久是多久？”

方回把一根断了一半的长矛从兵器堆里抽出来，搁在墙角。“几个月。”

赵铁柱啧了一声。“几个月就从外门发配下来了？你干什么了？”

“练了不该练的东西。”

赵铁柱没有追问。他从兵器堆里捡起一把锈成铁疙瘩的旧剑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扔回去。“这地方没人管你练什么。你练什么都行，只要能打妖兽就行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末，“明天出任务，你带短刀和黑枝。我带你认路。”

傍晚的时候方回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。斧头是赵铁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，斧柄松了，他找了块木片塞紧了才用。劈完柴天已经暗了，赵铁柱从屋里端了两碗粥出来，一碗递给方回，一碗自己端着蹲在石阶上喝。粥是糙米煮的，米粒没熬透，但放了干菜叶和一点盐，比干饼强。

两人蹲在石阶上喝粥，院子里只剩风声和远处主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。赵铁柱喝完粥把碗搁在脚边，看着院墙缺口外面的天空。天快黑了，云层被夕阳的余晖烧成了暗红色，从西边一直铺到头顶。

“明天卯时，北门集合。”赵铁柱说，“别迟到了。刘家村那边报了三天了，再不去人就该骂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