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丞相府的灯笼在雪夜里亮得格外分明。

正厅里烧着地龙，暖意从青砖地面往上渗，把满屋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。

曹氏坐在上首的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点，一副安闲从容的模样，仿佛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范廷之进门后把披风解下来递给管家，管家抱着披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顺手把正厅的门带上了。
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曹氏把茶盏放下，从一旁的暖炉里取出早就捂热的铜手炉，起身递了过去，“外头冷，老爷暖暖手。”

范廷之没有接。他站在厅堂中央，看着面前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。烛火照着她的面容，眉眼还是那个眉眼，端庄大方，保养得宜，可不知怎么的，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曹氏，我自认为你我夫妻二人是一心的。就算是之前醉酒做错了事，可我们总归是夫妻一体。你断然不会做出伤害旁人的事——为何如今却要这般？”

曹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她收回手炉，脸上那点笑意没有散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：“老爷，此话何解？”

范廷之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失望的平静。他走到桌边坐下来，把帽摘了搁在桌上，手指按了按太阳穴：“你今天安插在庄子上的人，已经全部招供了。那李婆子，是你们曹家的粗使婆子，不用审身份就明摆着。至于她干了什么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抬起头来看着曹氏，“她房间里搜出来的落胎药，还有那包千机红，证据确凿。你如今还要跟我打哑谜吗？”

曹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她把那只铜手炉搁回桌上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“咚”。她看着范廷之，目光从方才的安闲慢慢变了味道，变得锐利，变得滚烫，变得像一锅烧开了又死死压着盖子的沸水。

然后她笑了，可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是啊，是我做的。”她收住笑，直直地看着范廷之，声音又冷又硬，“你只是一句‘醉酒’，就可以把这件事盖过去。可我不能！”她的手攥紧了袖口，指节泛白，“我此生只有你一个人，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！还有我们的女儿，璃月——她才死了多久？她被那个畜生一分为二，死得那么惨！可你呢？你转头就让别的女人怀了你的孩子，她还要生下来！凭什么！凭什么！”

她的声音越说越高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。

范廷之的眉头拧紧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可曹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“所以她必须死。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孽种！”曹氏咬着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范廷之看着她，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手掌撑在桌面上：“可那也是我的孩子啊！”

“是你的孩子！不是我的！”曹氏猛地转过身来，两只眼睛通红，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
“可是……幼子何辜？”范廷之的声音低下来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。

曹氏听了这句话，又笑了。那笑声尖利而破碎，比方才更甚，听得人脊背发凉。“何辜？哈哈哈哈……何辜？”她拿手指着自己的胸口，“我又何辜？我的璃月又何辜？可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了！我的夫君跟我离心，我的女儿永远离开我，如今我这个丞相夫人的位置坐着，像是被全天下人看笑话！”

她笑得弯下腰去，捂着肚子，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，好一阵才直起身来，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一副——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被碾压过之后的、疯狂而空洞的平静。

范廷之看着她，缓缓地摇了摇头，声音里有一种彻底的疲惫：“静书……她从未勾引过我。是我对不起她。我以为把她送到庄子上，至少她能好好活着。至于有孩子……我没想过。可孩子既然有了，那也是一条命。无论如何，你不能剥夺她活下去的权利。”

曹氏抬起眼来看他，那目光冰冷而讥诮：“看吧，连你如今也站到她那边了。她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奴才，死就死了。我要打杀一个下人，那也是她的命！”

范廷之看着她，像是才认识她一般：“曹氏，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如今这样。以前你单纯善良，为何如今这般恶毒？”

“是你逼的！”曹氏猛地吼了一声，声音在正厅里炸开。

范廷之没有再跟她争执。他站直了身子，把帽重新拿起来，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。他整了整衣襟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，没有回头。

“好。那我放手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，“是休妻还是和离，你说了算。”

身后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曹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的背影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尖利而颤抖：“范廷之！你疯了？！你为了一个下贱的人，你要跟我和离？！”

范廷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。他侧过头来，只露出半张侧脸，被烛火映得一半明一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