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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95(第19页)

柳昭月以为事情至少可以暂时到这里,谁知不到半个时辰,第一捆生丝刚从船上抬下来,永盛行的人便突然冲进来,说柳家的脚夫抢占栈道,双方很快推搡起来。

混乱之中,有人割断了船边一根缆绳,船身骤然偏开,几捆刚抬到跳板上的生丝直接掉进河里。

杨掌柜带人去捞,又被人拦住,最后连附近巡街的差役都惊动了。

可让柳昭月没有想到的是,差役到场以后,没有先拿永盛行的人,反而径直走到她面前:“谁是柳氏?”

杏儿愣住:“你们什么意思?”

差役取出一张盖了印的票:“永盛行冯万川报官,告柳氏纵奴聚众,毁坏码头货物,打伤脚夫三人。传你明日辰时过堂。”

杏儿简直气得说不出话:“他们先打人,还把我们的货推进水里,现在反倒告我们?”

柳昭月看着那张传票,反而慢慢平静下来。

冯万川方才那一句“到了衙门慢慢问”,原来不是虚张声势。次日辰时,她按时去了江都县衙。

天色阴得厉害,昨晚落下的雨把县衙门前的青石洗得发黑,鼓架旁积着一滩浑水。

堂下已经站了不少人,冯万川比她来得更早,穿了一件深褐色长袍,身旁不仅带着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,还有一名牙行经纪和两个码头商户作证。

更有意思的是,那张所谓栈位契约已经被县衙收作证物,印泥、签押一个不少。

柳昭月站在堂下,看见坐在上面的江都知县沈聿明。

此人四十余岁,来扬州任职不过一年,外间风评不坏,至少没有听说过什么明显的贪墨。

可今日从开堂开始,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对。

“原告冯万川称,你柳氏欠永盛行栈费、平码银共计七十六两,昨日又纵下人强占码头,致三人受伤、货栈器物损毁,可有此事?”

沈聿明问得还算平静。

柳昭月抬头:“没有。所谓平码银并非官府所定,我没有交的义务。栈位契约是伪造,昨日也是永盛行先阻我卸货,打伤我的掌柜,又割断船缆,致使四捆生丝落水。我已经让人将受损货物封存,杨掌柜腰伤也有医馆验伤,皆可查。”

“契约上有你掌柜的私印。”沈聿明道。

“有印不代表是真的。杨掌柜去年的确与永盛行签过一个月的仓契,对方既然见过他的印,要仿一个并不难。若大人真要查,可以查纸张、墨迹,也可以调永盛行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的栈册。既说我柳家已经订下三个月仓位,总该有入账。”
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
沈聿明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,旁边县丞却忽然低声说了什么。

沈聿明目光动了一下,再开口时,语气便重了:“柳氏,这里是公堂,不是你做买卖讨价还价的地方。是真是假,县衙自会查。如今有契在先,又有数名人证证明是你一方先动手,你若继续强辩,只会让事情更难看。”

柳昭月心里忽然凉了一截。

冯万川站在旁边,嘴角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笑。

那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一个缠着胳膊,一个额角裹着白布,昨日柳昭月明明看得清楚,其中一个从头到尾甚至没有靠近争执的地方。

牙行经纪跪在地上,说自己亲眼见杨掌柜签了那张契,旁边两个商户也说永盛行收取平码银已有多年,各家都交,柳家偏偏不交,是坏码头规矩。

一个人的话是假的,两个人、三个人、一群人一起说的时候,假的仿佛也能被说成真的。

柳昭月压住心里的火,只道:“既然大人说县衙自会查,那民女便等大人查清。我的货损、杨掌柜的伤、昨日在场几十名脚夫,还有河边负责收码头税的官吏,都可以作证。只求大人不要因为谁在扬州多做了几年生意,便把所谓行规放到王法前面。”

沈聿明脸色明显沉了:“你是在教本官审案?”

“民女不敢。”柳昭月垂下眼,“只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。若我什么都不说,恐怕就真的没人替我说了。”

堂下安静得厉害。

冯万川忽然叹了一声:“县尊,柳姑娘做生意顺风顺水惯了,大约受不得一点委屈。草民其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,只要她赔昨日伤者医药银,认下契约,再补齐平码和栈费,草民便愿意撤状。往后大家仍旧做生意,低头不见抬头见,何必结仇。”

他说得极其宽厚,仿佛真正受委屈的人是他。

柳昭月转头看了他一眼,连气都懒得生了:“冯东家,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这张契既然进了县衙,就一定会变成真的?”

冯万川笑了笑:“柳姑娘,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如何,便如何。”

沈聿明皱眉拍了一下惊堂木。

“公堂之上,不得争执。”他停了一瞬,“柳氏,双方既各执一词,此案需要详查。但昨日确有斗殴,你的人也确实参与其中。在案情查清以前,你那两船货暂不得离开清平码头,涉事脚夫亦不得离城。至于永盛行——”

县丞又向前低声说了两句。

沈聿明点头:“同样听候传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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