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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第一夜

天黑之后方回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，黑枝横在膝上。赵铁柱靠在他对面的墙根底下，刀搁在手边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，安静地听着夜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的声响。主街那头偶尔传来一声门板被风吹动的响动，响一下又没了。赵铁柱蹲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盐炒花生，倒了几颗在掌心里，自己嚼了两颗，把剩下几颗递过来。方回拈了一颗放进嘴里，花生炒得有点焦，嚼起来发苦，但比干坐着强。

后半夜月亮偏西的时候，方回听见了。

先是远处隐隐的叫声，低而长，拖着尾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城外呼唤同伴。叫了两声停了，隔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，比刚才近了一些。方回把花生壳搁在石阶上，站起来。赵铁柱也站起来了，刀从地上拎起来握在手里，两人对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一前一后走到院门旁边。方回侧耳听了一会儿。脚步声从东边过来，沿着街面一步一步地靠近，踩在土路上带着一种沉实的节奏，不快，但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。

方回拉开院门走了出去。赵铁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刀拎在手里，脚步比方回轻一些。月光下的街道空荡荡的，两侧的店铺门板紧闭，门板上的铁环被月光照出一个个小亮点。只有一面干枯的旗子在风里摆动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两人沿着街面往东走了大约两百步。街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别的东西——路边的墙根底下有几道新鲜的爪印，泥地被刨开了，碎土翻到路面上。方回蹲下来看了一眼。爪印不大，四道一组，前掌比后掌深。他跟赵铁柱打了个手势，两人继续往东走。

走到街东头靠近水井的位置时，方回停住了。水井的井沿上蹲着一个灰褐色的影子，低着头，前爪搭在井沿上，像是正在喝水。它的身体比普通灰豺妖大一圈，肩背的毛色发深，接近灰褐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它的尾巴垂在井沿外面，尾尖偶尔弹一下。方回看着它的尾巴——尾尖弹了第三下的时候，它忽然不弹了。它没有抬头，但两只耳朵同时竖了起来，耳廓朝方回站着的方向转了转。

方回没有等它先动。他往前迈了两步，黑枝从左侧横斩而出。那只灰豺妖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——它在最后一刻侧了一下身，前爪在井沿上一蹬，整个身体往旁边弹出去半尺。黑枝的枝尖只划中了它的肩侧，削掉一片皮肉。血珠从伤口涌出来滴在井沿的青石上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
它痛叫了一声，落地之后没有停，比刚才那一下更快，身体几乎贴着地面。方回没来得及收枝，黑枝还横在刚才斩出去的位置，他只能把枝身往下一沉，用枝干挡了一下。灰豺妖的爪子拍在枝身上，力道顺着枝身传到方回手腕，他虎口一麻，往后退了半步。它借着这一拍的力道弹开，落在几步外的墙根底下，前爪压低身体，尾巴竖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。

方回没有给它重新调整姿态的时间。他往前跨了一大步，黑枝改横斩为斜劈，从上往下切向它的颈根。灰豺妖这次没有躲——它往前迎了一步，头偏了一下，让黑枝的枝尖从它肩胛上滑过去。枝身切进皮肉，切入筋腱的阻力清晰地传到方回掌心，但灰豺妖也在同时扭过了头，张嘴朝方回握枝的手腕咬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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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回抽枝退了一步。枝身从它肩胛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血，洒在墙根底下的碎砖上。灰豺妖的肩胛上多了一道深口子，血从口子里往外涌，但它没有倒，也没有退。它站在原地，四条腿微微弯着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方回，喉咙里的咕噜声变了调，比刚才更低了。它在等。等方回下一次出手。

方回盯着它前腿的姿势。它前腿右侧那条腿落地的时候比左边轻，右前爪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。右前腿的肩胛上有一块旧疤，毛色秃了一片。他刚才那一枝劈的也是那个位置，但没伤到骨头。他把重心放低了一些，往前迈了一步，故意偏了偏黑枝的枝尖方向，枝尖往左偏了半寸。灰豺妖的头跟着偏了半寸，前爪往左挪了一步。方回在它挪步的瞬间把黑枝收回来，从下往上斜挑出去——枝尖对准的是它右前腿的腋窝，那块旧疤往下一点的位置，皮最薄的地方。灰豺妖张嘴咬过来的时候，方回的枝尖已经捅进了它腋窝的软肉里。枝尖从腋窝穿进去，捅到肩胛骨内侧的筋腱。灰豺妖的嘴咬空了，身体往侧面歪，那条右前腿立刻软塌下去。方回踩着它的前腿把它按在地上，把黑枝拔出来，反手捅进了它的喉管。

灰豺妖的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，三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。方回踩着它的前腿没有松，又等了两息，等它彻底不动了才把脚挪开。

赵铁柱从后面走上来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，又看了看方回的右手。方回右手虎口上被震出了一道红印，不深，但按上去会发酸。“没伤着？”

“没。”

赵铁柱蹲下去看了看灰豺妖右前腿上那块旧疤，用手指碰了一下。“这只右前腿有旧伤。它跑起来右边比左边慢。你就是冲着这个打的？”

方回把黑枝在灰豺妖的毛皮上蹭了蹭血迹。“它扑的时候右前腿蹬地的力气比左前腿小，落点偏左半寸。我往左偏了一点它就跟上来了，跟上来的时候右腋窝是开着的。”

赵铁柱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你眼睛挺毒。”他把刀插回鞘里，“这一只比前几天那几只都大，估计是领头的。领头的死了，剩下的不一定还敢进来。但也说不准。”他朝街东头看了一眼，那边还有几条巷子没搜过，“明天白天沿着东边几条巷子走一遍，看看有没有新的爪印。”

方回把黑枝插回背上。两人往回走，赵铁柱走在前面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。“你那个血泡破了没有？”

方回翻过手来看了一眼。“破了。”

“破了就好。回去洗一下，别沾脏东西。”赵铁柱把院门推开，侧身让方回先进去，然后跟进来把门闩插好。两人在院子里站了片刻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赵铁柱回了自己那间屋，门板合上之后传来他解刀搁在桌上的声响。方回进了自己屋，把黑枝靠墙放好，在床沿上坐下来，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。虎口上那道红印按上去有点酸，但没伤到皮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靠着墙壁等心跳慢慢平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