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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老汉到村北看了一眼那具尸体，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，从白到红再到白。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，声音还带着抖：“两位大人……那东西，你们真给杀了？”

赵铁柱正在井台边洗脸，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，他拿袖子蹭了一把。“死了。日头出来之前就死了。”

老汉转身进了屋，过了半晌又出来，手里攥着一个粗布缝的口袋，口袋口用麻绳扎着，鼓鼓囊囊的。他把口袋往赵铁柱手里塞，赵铁柱接过来掂了掂，铜钱在口袋里哗啦响了一声，不多，但也不算太少。

“村里凑的。”老汉说，“不多，两位大人别嫌弃。这半个月死了五个人了，再这么下去村子就散了。你们把东西杀了，算是救了剩下这些人的命。”

赵铁柱把口袋收进怀里，拍了拍胸口。“够了。比上次多。”

老汉搓了搓手，又看了方回一眼。他大概是看方回年轻，怕赵铁柱一个人拿主意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两位大人要是以后路过，进来喝口水。刘家村虽然穷，水还是管够的。”

赵铁柱摆了摆手，往村口走。方回跟在他后面，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，那些蹲在树荫底下的男人都站起来了，没有人说话，但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。有个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，往地上搁了一碗水，又缩回去了。方回没有停步，继续走。

出了村口之后赵铁柱把那袋铜钱掏出来，在手里掂了两下。铜钱在口袋里哗啦响，他掂了三下就停了。“刘家村穷，这已经不少了。按规矩，这钱是两个人的。我六你四，我是老手，你是新来的，头一单任务按这个分。”他把钱袋往方回面前一递，“拿着。”

方回没有接。“你拿着。”
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，把钱袋收回来揣进怀里，但没有揣实，手还在怀里攥着那袋钱。“不要酬勤？那你图啥？”

方回走在土路上，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，斜斜地拖了很长。路边的田埂上有一只黄狗蹲着，看见他们走过来也不躲，只是把耳朵转了一下。方回想了一会儿。“不图啥。”

赵铁柱啧了一声。他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，又掂了一下，铜钱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格外清楚。“我跟你说，我在斩妖司干了十几年，头一回见有人不要酬勤的。你知道这钱能买什么吗？能买半扇猪肉，能买两坛子酒，能去东街那个澡堂子里泡三天。你不要钱，你喝西北风？”

方回没接话。

赵铁柱把钱袋揣回怀里，这回揣实了。他走了一段路，大概觉得不说话太闷，又开口了：“你不缺钱？你从外门发配下来的时候，带了多少钱？”

“没带。”

“那你吃什么？”

“月例。”

“那点月例够干什么的？一个月就那么点碎银子，连双好鞋都买不起。”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方回脚上那双鞋，鞋面磨得起了毛，鞋底边缘有一处裂口，用粗线缝过一道。“你这鞋还是外门发的吧？底都快磨穿了。”

方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赵铁柱说得没错，鞋底确实快磨穿了，右脚那只鞋的鞋底外侧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皮，走在碎石路上脚心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。“还能穿。”

“能穿个屁。”赵铁柱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拎在手里，步子快了一些，“回去我带你去找东街的老张头。那老头会补鞋，补一双便宜，比买新的划算。我跟你说，在平安城过日子，钱要花在刀刃上。你第一笔酬勤要是不要，第二笔总要要吧？第二笔再不要，第三笔你连补鞋的钱都没了。”

方回没有反驳。两人沿着土路走回平安城，日头升到正当空的时候到了城门口。赵铁柱在城门洞底下的小摊上买了两碗凉茶，一碗递给方回，一碗自己灌了下去。摊主是个矮胖的妇人，头上包着蓝布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铜板，找了两个小钱。

赵铁柱喝完凉茶把碗搁在摊板上，抹了抹嘴。“明天还有一单，东边李家庄。报的是妖患，估计跟刘家村差不多，最多是只普通妖兽，不是妖将。你去不去？”

“去。”

“行。”赵铁柱转身往斩妖司方向走。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，手伸进怀里把那袋铜钱掏出来，从里面数了十几枚出来，剩下的又揣回去。他把那十几枚铜钱往方回面前一递。“这些你拿着。不是酬勤，是借你的。等你以后有了再还。”

方回看着他手里那十几枚铜钱。铜钱被赵铁柱的手汗浸得发亮，边缘磨得圆润。“我说了不要。”

“借的，又不是给的。”赵铁柱把钱往方回怀里一塞，“你拿去买双鞋。你光着脚回来无所谓，我丢不起那个人——斩妖司的人出去斩妖，回来鞋底磨穿了，传出去让人以为我们穷得连鞋都买不起。”

方回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十几枚铜钱，又看了看赵铁柱。赵铁柱已经转身走了，刀鞘在腰侧晃荡着，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大腿侧面。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，看见方回还在原地站着，喊了一嗓子：“走啊，站那儿晒太阳呢？”

方回把铜钱收进怀里，跟了上去。赵铁柱走在前面，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，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，哼了两句就停了，像是自己也觉得哼得不好听。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方回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这个人，不爱说话，不爱拿钱，不爱换鞋。那你爱什么？”

方回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
赵铁柱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咸不淡的，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，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。“行吧。等你想出来了告诉我，我帮你参谋参谋。”他拍了拍腰上的刀，刀鞘上的铜补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，“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，参谋事情还行。毕竟在这破地方混了十几年，什么没见过。”

两人拐过街角走回斩妖司那条街。院墙上的枯草在日光里泛着黄，门板还是歪的，半扇开着半扇斜靠在门框上。赵铁柱推开门走进去，回头看了一眼方回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。方回跨过门槛进了院子，赵铁柱已经在井台边上蹲下来了，舀了一瓢水递过去。

“明天出任务之前，先把鞋补了。”赵铁柱说，“东街老张头，就说是斩妖司赵铁柱介绍来的，他给你算便宜。”

方回接过水瓢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带着井底的土腥味，喝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，但胃里舒服了一些。他把水瓢搁在井台上，蹲在赵铁柱旁边。院子里那堆旧兵器在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光，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，把墙头枯草吹得哗啦哗啦响。赵铁柱蹲在他旁边，把刀横在膝上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，沾了水，开始磨刀身上那个缺口。磨刀石和铁面摩擦的声音沙沙的，不急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