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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皇太后砸了先帝御赐的玉如意，碎瓷崩到掌事姑姑的鞋面上。那年她六十七。

守寡整四十年的。宫里没人敢问为什么呢？皇帝在早朝后试探着提了一句。被她一句“哀家手滑”堵回去。手滑的。一个把后宫管得铁桶似的女人，偏说自己手滑。

《太皇太后的第二春》写到这一节才露出真章。作者没急着让老太后撞见什么翩翩少年啊？

前半本全是琐碎事是晨起梳头掉三根白发要记档，冬至宴上哪家命妇多看了谁一眼呢？全压在心里。这份耐心了，像极了我小时候看奶奶腌咸菜，一层盐一层菜。压得死紧。谁也猜不到坛子底下早埋了颗糖啊？

太皇太后的第二春小说最狠的地方正在这里，它不忙着写春天，先让你看清冬天有多长、多冷。

转机来得很不体面的。老太后的私库少了三匹云锦，一查，赏给了一个在藏书阁修书的三十岁书吏。皇帝脸色难看了，太后却当着满殿的人说，那书吏补的一页《起居注》，比礼部那帮人写十年的奏章都齐整。这话说得公事公办，可赏云锦的时辰偏偏选在黄昏。黄昏这个时辰在宫里向来不归公事管。归什么管啊？谁都心里有数啊？

谁都不说啊？我读到书吏跪在阶下谢恩那段，忽然笑出声。他跪着的，她坐着，中间隔着九级台阶和四十六年的岁数，可她说“抬起头来”的时候，尾音是往上挑的。

就这一个尾音，把前头三十章压住的东西全抖出来了。作者厉害在不动声色。一句“那年宫里的秋天来得早”，事情就算交代过去了，剩下的留给读者自己掂量。的结局算不上圆满。书吏调去国史馆的，太皇太后照旧每日晨起梳头记档，一切像没出现过。有人骂这书写得不正经，我倒觉得的。《太皇太后的第二春》写到，最后写的根本不是春，是一个人守了四十年规矩，终于肯为一个黄昏破一次例。太皇太后的第二春小说能让人记住，靠的就是这点胆子是它不给老太后一个大团圆，只给她一个下午，和一个敢把玉如意往地上砸的念头。

规矩人满地都是敢砸东西的，稀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