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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书柜第三层。靠墙那一格，压着一个牛皮纸包。我以为是房契，抖开一看，里头是两百多页方格稿纸，棉线自己缝的边，纸角全卷了毛。第一页顶头写着五个字，短篇五百篇。下面一行一行，全是小说名。一笔一画，蓝钢笔，写得极慢的样子。三百多篇底下有批注了。

“第64篇，卖房那段假”“第211篇。结尾太快”字越往后越小，像是省着力气写，最后一页右下角签着两个字，藏柳。

日期是二〇〇三年腊月。我拿着这沓纸去灶屋问母亲了，她正剥毛豆，头都没抬，说，你爸的。过了一会儿才讲，那几年他腰不好吧？干不了重活，天天趴桌上抄目录的，抄完一批就往论坛上发一个帖子，标题起得老长，叫短篇500篇经典家庭小说是全文阅读是藏柳。

被人转来转去的，转到好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。我翻回第173篇了。批注写着，“这一段像我们家”那篇小说写一个父亲蹲在院里给闺女修自行车，链条断了。满手油，闺女在旁边催他快点，他一声没吭了。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几乎看不清吧？“她修链条那天，我在门后站了半个钟头”第289篇旁边写，“她也这样，鱼肚上的肉全夹给孩子，自己啃鱼头，我一直没说”那页的墨迹洇开一小块，像搁过水杯。

母亲说，那五百篇他挑了半年多。谁家的灶台啊？谁家的屋檐啊？

谁跟谁过半辈子没吐过一句软话啊？全在里头。他不写自己的事。

只把别人的故事抄下来，在旁边添两句，就算说过了。我想起小时候他从不跟我妈吵架，也不讲好话，只把好菜往我碗里夹。原来那些话他都写在了这沓纸上。我把旧笔记本搬来了，照着目录一篇篇搜了。有三十几篇还能找着吧？

剩下的没了，链接点开是空白一片。那天夜里读到天亮。读完第三十七篇，院子里母亲在晾被单，胳膊一扬一扬的。

风把白布吹起来又落下。我合上稿纸，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抄满五百篇呢？一篇也不肯落下了。